飞行器突然往下翻时,巴尼手里还夹着那片写着“可停,先系”的小木片。
它刚离开检修挂台不到半刻。温度线还在浅绿,推力也只比刚才高一点点。巴尼本来正想把木片塞回挎包,云轨下方却传来一声像巨人打喷嚏的闷响。
旧轨底部一片弯曲的导风板被云里的气压顶开了。
那片钢板原本应该把横风送到轨道另一侧。现在它只剩半边铰链,打开时像一张突然翻起的铁嘴。风从板后冲出来,先推起飞行器右边的布翼,再从左下方狠狠一掏。
巴尼连“怎么了”都没说完,座舱已经向左歪过去。
控制板的浅绿温度线一下跳成黄白色。不是驱动过热,是机身正在被乱风拖着转。左侧折叠翼的外缘被一根从导风板后甩出来的黑色钢索缠住,布面发出很紧、很不对的撕裂声。
下面没有平台。
下面只有云。
巴尼先按住推力杆,没有猛拉。
猛拉会让另一边翼面吃满风,飞行器会转得更快。它知道这一点,可它的肩膀已经在替它做另一件事:用力、抓住、把那根钢索扯断。
左耳内侧的叶脉亮了。
——危险回合。
脑内声音像一枚很干净的钉子,钉进每一个想法之间。
——目标:抓取制动线。
巴尼的呼吸一下变短。它甚至已经看见自己从座舱边缘荡出去,扑向那根黑色钢索。那条路线在脑子里清楚得过分,清楚到好像失败根本不会发生。
“先报状态。”巴尼咬着牙说。
它不是对谁说,是对自己说。
第一拍:左翼被缠住。
第二拍:座舱还扣着。
第三拍:驱动不能硬推。
第四拍:钢索不是一根,有三根。
第五拍:最上面那根在抖,下面两根没有。
飞行器又向下坠了一截。巴尼的记录板从膝头滑出去,啪地拍在安全绳上。它没去抓记录板。
第六拍:木片还在手里。
第七拍:木片可以塞进控制板缝里,卡住误碰的加力钮。
巴尼把木片狠狠塞进去。推力杆只能维持最低档,不能被它慌乱的手肘推到最大。
第八拍:左翼布面已经裂开一条口子。
第九拍:不剪开,整块翼会带着机身继续转。
第十拍:剪开以后,今天飞不快。
“那就今天不飞快。”巴尼说。
它抽出工具袋里的短刃,没有去割钢索,而是割开左翼最外侧那块本来就能替换的补布。三下。布边松脱,飞行器猛地向右回摆。失去拉扯的黑钢索从翼尖擦过去,在云里甩出一串细小火星。
巴尼的肩膀撞上座舱边,疼得眼前发白。
可是它没有再转。
只是不再转,并不等于安全。
飞行器正在往下掉。
导风板后面露出一段斜斜向下的旧维护架。三根钢索从那里垂出来,像三条黑线伸进云里。最上面那根仍然在乱抖,另外两根看上去安静得几乎像死的。
——抓取制动线。
脑内声音又说。
巴尼把短钩递出去。它本来想选最安静的那根,因为安静看起来最稳。可钩尖刚碰到中间那根钢索,它的掌心忽然传来一阵很细的颤动。
不是钢索在抖。
是远处某个地方有重量顺着它压过来,又在另一个方向被拉住。
巴尼的手指一下僵住了。
掌心里像有一张看不见的网。它摸得到三根钢索的不同:最上面那根乱,是因为导风板在扯;中间那根沉,是因为它通向一座还在受力的维护架;最下面那根虽然不动,里面却有一下很空的回声。
空的那根不是稳。
是断了以后挂在那里。
巴尼差点把钩子扣上去。
它把短钩收回半寸,耳朵里的蓝光亮得更强。脑内声音变得又快又高:
——动作记录中。
——抓取制动线。
“你不要替我选。”巴尼说。
它把短钩扣进中间那根沉索,又把第二根安全索绕过座舱横梁,扣上同一条线。飞行器往下一沉,索子绷得像要唱起来。
巴尼没有松手。
它顺着震动听见维护架那一头还有两个承重点:一个尖,一个钝。尖的在颤,钝的在吃力。
“有两个,不能只用一个。”它说。
它把第三根安全索甩向钝的那条侧索。第一次没套上。风把索头推回座舱边,擦过它的脸。第二次,巴尼没有急着甩,只等中间钢索的震动变慢半拍,再把索头送出去。
咔。
黑扣咬住了。
三根线同时拉紧。
飞行器终于停在导风板下方,离维护架还有两臂远的地方。
巴尼趴在座舱里,耳朵嗡嗡响。它很想马上笑,因为自己做到了。可脑内声音还没停。
——进入训练阶段。
——完成奖励:三点索降。
维护架的内侧露出一个半圆形小凹槽,槽里嵌着三条不同粗细的金属线。每条线的尽头都压着一枚陶质小环。它们没有亮,没有动,看起来像早就停掉的旧检修器。
巴尼看见最左边的陶环上有三道磨浅的凹槽。
和刚才红线旁边的木片刻痕很像。
它没有把飞行器靠过去。
“我已经听见了。”它说,“但我还没有知道该怎么用。”
这句话让脑内声音停了一下。
巴尼从座舱里探出短钩,先碰了碰凹槽旁的金属线。掌心的那张看不见的网又展开了。它这次没有只听见三根眼前的索,而是听见维护架里另外四条短线、导风板的半片铰链,还有飞行器自己的两根安全索。
每一根线都有不同的紧、松、空和回弹。
它能在心里把它们连成一张图。
图只维持了很短一会儿。巴尼数到二十,左耳里忽然像塞进了一把尖沙,眼前的云全变成细碎白点。它差点又伸手去加力,想用更快的速度把这种难受甩掉。
巴尼两只手压住膝盖。
“停。”它说。
这次是对脑内那个太兴奋的部分说的。
它等到耳鸣从尖叫变成细响,才重新摸向中间钢索。图没有回来得那么完整,但它仍能分辨哪一根线是活的,哪一根只能骗人。
这就够了。
巴尼看着维护架。钝的承重点旁边,有一只小小的手动刹环。只要把飞行器的第二根索转过那只环,再回扣到座舱,它就能慢慢收短绳子,离开会继续翻动的导风板。
以前的巴尼需要看见整个结构,才敢做这种事。
现在它能先听见结构在用力。
它没有把这件事叫作“升级”。至少还没有。
巴尼用短钩把第二根索送进刹环。中间钢索的震动告诉它,风正在变大。它等一拍,在回弹最小的时候拉紧。然后收一掌,停一拍;再收一掌,再停一拍。
小飞行器沿着三点固定的三角形,一点一点升回维护架上方。
当左翼终于离开导风板的风口时,巴尼的手臂已经酸得发抖。它没有试图补上那块被割掉的布。没有那块布,今天的飞行器只能低速、偏右、不能进强风。
代价写得很清楚。
它把那块破补布从座舱角落捡起来,折好塞进挎包。不是纪念,是因为以后要量尺寸、找一样的布。
脑内声音终于换了一句。
——技能记录:风索感知。
——技能记录:三点索降。
巴尼等了十拍。
“记录可以。”它说,“奖励先不收。”
声音没有解释什么叫“不收”。
巴尼也没有等它解释。它在记录板上画下三根线:一根乱,一根沉,一根空。又在旁边画了一个三角形和二十个小点。
下面写:
**摸到连着的线,能听出哪里在拉。二十拍以后耳朵很痛。不能拿它猜云后面有什么。**
写完,它把记录板扣回膝头。
远处的云轨仍然往东南延伸。没有岛,也没有人来接它。可导风板旁那只停止工作的陶环凹槽,像是有人很久以前留下的一句不带命令的话:先把受力听清,再决定往哪边去。
巴尼把飞行器调成偏右的低速姿态,避开强风。
“今天不能飞快。”它说。
控制板轻轻响了一声。
“但我现在会听一点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