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巴尼把三枚木片排在工作台上。
盾形木片在左边,种子形木片在中间,折线木片在右边。它们排得很直,直得像三位不肯聊天的老师。
巴尼也盯着它们看了很久。
“保护自己。”它念出第一个问题,“这个最简单。”
亚尼正在给轮椅的轮圈擦泥。它没有抬头:“你上次说‘最简单’的时候,把成熟果探测器绑到了汤锅上。”
“那是为了测试热量会不会让果子变熟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米婶说,它只让汤变得更有主见。”
亚尼终于抬头,眼睛弯了一下。“所以,保护自己也许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。”
巴尼不服气。它能背着亚尼跑过半个村子,能把卡住的水车叶片掰回原位,能听见老旧盒子里的轻响。它甚至已经学会让自行椅在门槛前停下。
它怎么会不懂保护自己?
村长来时,巴尼正准备把盾形木片塞进挎包。
“你要带它去哪儿?”村长问。
“去找第一问的答案。”
“去哪里找?”
“围栏边。”巴尼说得很快,“危险最多的地方,答案肯定也最多。”
村长没有立刻反对。她只是从巴尼手里把木片拿下来,放回工作台。
“那是寻找危险的办法,不是保护自己的办法。”
巴尼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“保护自己,先从把村子里最普通的路走明白开始。”
她递给巴尼一卷细麻绳,绳上每隔一段就打着不同的结:单结、双结、扁结,末端还绑着一小段会在风里轻响的干叶片。
“这是巡路绳。”村长说,“不是给勇敢的人戴的,是给容易忘记回头的人戴的。”
巴尼觉得这句话明显是说自己。
巡路绳不是新做的工具。隐村的孩子从会走路起,就看过大人把它系在腰上:去水渠、果园、储藏坡,或者雨后查看泥路。它的作用很简单。每到一处需要注意的地方,就把绳子绕在显眼的根柱、石钉或木桩上,留下能看懂的结。走回来的时候,按结的顺序检查一遍。如果少了一处,说明有人没有回来,或者有人走得太快。
巴尼以前觉得它很慢。
“我又不会迷路。”它说。
“会迷路的人通常也这么说。”村长回答。
今天的巡路从工坊后面的水渠开始。昨晚山上落了一阵短雨,水渠边有几段新泥,果园坡下还掉了一根被风折断的导水竹。村长让巴尼和亚尼一起去看三处地方:水渠弯口、果园脚下的根桥、储藏坡旁的旧排水口。
“只看,不修。”村长说。
巴尼睁大眼睛:“看见坏的也不修?”
“先看完。先回来。先报告。再决定谁去修,怎么修,要不要带人。”
“可我现在就能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村长说,“这就是你今天最需要练习不做的事。”
亚尼把巡路绳的一端系在轮椅侧边的挂环上,另一端递给巴尼。
“我负责记结。”它说。
“我负责找问题。”
“还有回头。”亚尼说。
巴尼没有回答,只把绳子绕在腰间。
水渠弯口一切正常。巴尼用耳朵贴近湿土,听到水在石板下面跑得很均匀。亚尼在绳上打了一个单结,表示“水能过”。果园脚下的根桥也没问题,只是有两块木板被雨水泡软了。巴尼蹲下来,已经摸出修复针。
亚尼咳了一声。
“只看。”
巴尼把修复针塞回去,动作比放回去时大很多。
“我没有要修。”
“你已经在看它适合从哪里修了。”
“看也是一种准备。”
“可以。那你准备完了吗?”
巴尼沉默了两秒,认真点头:“准备完了。”
它们继续往储藏坡走。那里有一座半埋在土里的旧排水口,外圈用新木板包过,里面却还留着前文明的金属格栅。村里的大人说,那是祖先很早以前发现的旧水路。雨大时它会把多余的水带去坡下,不让储粮屋泡烂。
巴尼还没靠近,耳朵里的蓝色叶脉就轻轻亮了一下。
不是水声。
是一种短促、断断续续的金属摩擦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格栅后面反复碰壁。
“你听见了吗?”它问。
亚尼停下轮椅,侧耳听了很久。“我听见水。”
“水下面还有别的。”
巴尼趴到排水口旁边。格栅内侧卡着一团被泥包住的暗色线缆,线缆末端露出一点薄金属。雨水冲过时,它会被水流推着碰到格栅,发出那种声音。
“是旧东西。”巴尼说。
“是。”亚尼说,“也是旧水路的一部分。”
巴尼的手已经伸进挎包。
“只看。”亚尼提醒。
“如果它卡住了,水会坏掉。”
“你确定吗?”
巴尼没有马上回答。
它不确定。它只确定那段线缆不该在那里,也确定自己很想知道它接向哪里。
这两件事在它心里缠成一个结,比巡路绳上的结难解多了。
它掏出回声罗盘。这是父亲工作室里留下的一只旧圆盘,边缘裂了一道细缝。巴尼用薄铜片补过,能听出低沉的震动从哪个方向来。它把罗盘贴在格栅外,指针没有转,只轻轻抖了三下,朝着坡下。
“下面有空腔。”巴尼说,“也许有东西。”
“也许有塌掉的管子。”亚尼说。
“也许有配件。”
“也许有让你掉进去的洞。”
巴尼看向坡下。排水口旁边有一段被草盖住的窄坡,顺着坡下去,能绕到旧水路的另一面。它不高,也不远。只要走过去看一眼。
“我只去看一眼。”
亚尼的手握住刹杆。
巴尼忽然想起围栏外那一天。它也是这么说的。
再等一下。
只去看一眼。
这两句话像两片湿冷的铁,落在它心里。
巡路绳从腰间垂下,末端的干叶在风里响了一声。
巴尼低头看见绳上的两个结:一个代表水渠,一个代表根桥。再往前,没有结。因为它们还没有检查完储藏坡,也因为村长说过,走回来的时候要按结的顺序看一遍。
如果它现在往下走,亚尼怎么办?如果它先回去报告,排水口里的东西会不会被水冲走?
它第一次发现,保护自己不是在“害怕”和“不害怕”之间选一个。
而是在很多想立刻知道的事情之间,先选一件不会让别人跟着担心的事。
巴尼把回声罗盘收回挎包。
“我们回去。”它说。
亚尼没有立刻松开刹杆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你不修?”
“不修。”巴尼看着排水口,耳朵仍然竖着,“但我会把它画下来。把声音也画下来。然后让村长带绳子、带人、带会修水路的大人回来。”
亚尼看了它一会儿,才慢慢笑起来。
“你今天听起来有点像一个会让人放心的人。”
“不要说得像我以前一点都不让人放心。”
“我没说。”
“你刚才脸上说了。”
亚尼推着轮椅先转过身。巴尼跟在旁边,把巡路绳从排水口附近的木桩上绕了一圈,打了一个它从没打过的结:双结后面留一小截松环。
回村后,村长看见这个结,先问:“谁教你的?”
“我自己想的。”巴尼说,“双结表示这里要注意,松环表示不能一个人去。”
村长看了很久。
“这个结不在巡路绳的旧规矩里。”她说。
巴尼的耳朵垂了一点。
“但很清楚。”村长补上。
巴尼的耳朵又竖起来。
村长没有宣布它通过任何事。她只是把盾形木片放回巴尼掌心。
“明天,带着你的新结,再去看一次。”
巴尼握紧木片。
它知道那不是允许它一个人下坡。
而是有人终于愿意和它一起,把问题带回来。
午后,村长果然没有立刻带人去排水口。她先让巴尼把画下来的格栅、线缆、湿坡和罗盘指向摆到矮桌上,又叫来管水渠的老叔叔。老叔叔没有夸巴尼耳朵灵,只问了三个问题:水是往哪里流的,泥是新掉的还是旧积的,亚尼当时停在哪里。
巴尼一个一个回答。回答到最后,它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因为“没有修成”而觉得空。它把别人需要知道的事说清楚了,反而像把那段乱响的线缆从心里也理出了一点。
老叔叔摸了摸下巴,说:“明天我带长钩和短梯。你带你的耳朵,但不许先钻进去。”
“我又不是耳朵。”巴尼说。
“那更好,”老叔叔说,“耳朵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竖起来。”
亚尼在一边笑得差点把膝盖毯弄掉。巴尼伸手帮它拉好,假装没有听见。
【插图位:第一问准备四镜。1)工坊清晨,三枚木片整齐排在工作台,亚尼擦轮圈,巴尼盯着盾形木片;2)巡路绳特写,不同结法、干叶响片和亚尼轮椅侧挂环,表现其真实功能;3)储藏坡旧排水口,湿土、木包边、金属格栅与草盖窄坡,巴尼前倾听声,亚尼在后景扣住刹杆;4)返村后的结绳近景,双结与松环标记危险,村长的手接过绳子,巴尼手里握着盾形木片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