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尼在巴尼家门口等了很久。
起初,它只是提着两只空篮子,站得很规矩。后来,它坐到门边的树根上。再后来,它把篮子扣在头顶,研究起阳光穿过竹缝以后,会不会在鼻子上留下格子。
等格子从鼻尖爬到额头时,工坊里终于传来一声清脆的“好啦”。
巴尼冲了出来。
它穿着那件奶油色的旧长袍,袖口一边卷了两圈,一边只卷了一圈。胸前挂着用耳机线打成的小领结,手里举着一件巴掌大的东西。那东西像一小片灰白色的旧壳,中间嵌着三块颜色不同的透明片,边缘被两枚歪歪扭扭的木夹固定住。
“你在里面摔倒了吗?”亚尼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刚才听见什么东西倒了。”
“桌子。”
“桌子为什么会倒?”
巴尼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。
“它参与了最后一次测试。”
亚尼把头顶的篮子拿下来,叹了口气。
“姨妈说,太阳碰到高叶尖以前要把扇叶莓带回去。她中午要烤根饼。”
“来得及。”巴尼把小装置举到亚尼眼前,“从今天开始,我们不用再一颗一颗尝了。”
亚尼往后仰了仰。
“为什么要尝?”
“看看熟没熟啊。”
“摸果梗就知道了。”
“摸也要一颗一颗摸。”巴尼说,“这个一下就知道。”
它把装置转过来,迎着阳光。三块透明片里,中间那一块立刻亮出一小格绿光。
“成熟果探测器。”
亚尼看着它。
“它吃过果子吗?”
“探测器不用吃东西。”
“那它怎么知道好不好吃?”
巴尼露出一点小虎牙。
“知识不一定非要用嘴获得。”
亚尼想了想,提起两个篮子。
“行。那今天你的知识提大篮子。”
野果坡在村子东边,顺着水渠走一小段就到。坡上的扇叶莓一丛挨着一丛,叶片像摊开的小扇子,正面是柔和的青绿,背面覆着一层银白色的细绒。风一吹,整片坡便一会儿绿,一会儿白。
紫红色的果子藏在叶片下面,小的像纽扣,大的也不过指节那么宽。
巴尼到了坡上,立刻开始工作。
它把探测器贴近第一颗果子。阳光穿过紫色透明片,又落到灰壳里的旧感光条上。中间的小格暗着。
“不熟。”
第二颗也暗着。
第三颗亮了。
“熟了。”
巴尼把果子摘下来,扔进篮子。
一连试了十几颗以后,它越来越快。只要绿格一亮,手指就跟着一动。没过多久,大篮子底部便铺满了颜色漂亮的果实。
另一边,亚尼还蹲在第一丛莓树前。
它先用指尖轻轻捏一下果梗,再拨开叶片闻一闻。有几颗颜色已经很深,它却没有摘;有一颗看上去偏青,它反而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小篮子。
巴尼抱着已经半满的大篮子走过来。
“你这样太慢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照这个速度,太阳碰到高叶尖的时候,你只能烤三张根饼。”
“是姨妈烤,又不是我烤。”
“但是果酱不够。”
“今天没有说要做果酱。”
“这么多果子,不做就浪费了。”
亚尼看了看巴尼的大篮子。
“你已经决定有这么多了?”
“不是我决定的。”巴尼晃了晃探测器,“是它测出来的。”
亚尼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颗,放到鼻子前闻了闻。
“这颗还没熟。”
“它亮了。”
“可是它没有香味。”
“颜色已经对了。”
“果子又不是只用来看的。”
巴尼把果子拿回来,认真对着透明片比了一遍。
绿格亮得很坚定。
“它对了。”巴尼说。
亚尼也很坚定。
“果子没熟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。
最后,亚尼把那颗果子递到巴尼嘴边。
巴尼往后躲了一下。
“知识不一定非要用嘴获得。”它提醒道。
“我只是觉得,知识偶尔可以尝一口。”
“回去一起尝。这样比较公平。”
于是它们继续采。
巴尼负责让绿格亮起来,亚尼负责摸果梗、闻叶背。巴尼的篮子很快装得冒了尖,亚尼的篮子只铺了浅浅一层。
回村的路上,巴尼的大篮子沉得不停往下坠。它不肯承认,只把篮把从左手换到右手,又从右手换回左手。
亚尼在旁边走了一会儿,说:“要不要我帮你?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的篮子快碰到地了。”
“这是为了让下面的果子保持稳定。”
“哦。”亚尼点点头,“那你的脸为什么也快碰到地了?”
巴尼把腰挺直了一点。
“观察路面。”
亚尼没有再说什么,只从大篮子里拿走两捧果子,放进自己的篮子。
巴尼看见了,但假装正在观察很重要的路面。
亚尼家门前已经飘起烤根饼的香味。姨妈把刚烤好的饼放在宽叶上晾凉,边缘焦黄,中间微微鼓起。她接过两只篮子,先看了看亚尼那篮,又看了看巴尼那篮。
“今天这么快?”
巴尼把成熟果探测器放到桌上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常。
“改进了一下流程。”
“它发明了一个不用嘴的嘴。”亚尼说。
巴尼正要纠正,姨妈已经从大篮子里拿起一颗果子。
她随手擦了擦,咬了一口。
屋里安静了。
姨妈的眼睛慢慢眯起来,两只耳朵也一点点向后压。她没有马上说话,只把剩下半颗放回桌上,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。
“怎么样?”巴尼问。
姨妈抿着嘴,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:
“很醒神。”
亚尼低下头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巴尼不信,自己拿起一颗。
它咬得很干脆。
下一秒,巴尼的脸整个皱了起来。额头上的星形印记像是也跟着缩小了一圈。它想把果子吐掉,又看见姨妈还在旁边,只好艰难地咽下去。
亚尼终于笑出了声。
巴尼捂着嘴,含糊地说:“可能只是这一颗。”
姨妈又尝了一颗。
“这一颗也很醒神。”
第三颗仍然醒神。
很快,大家得出结论:巴尼的大篮子里,没有一颗打算让谁继续睡觉。
“今年坡上的水汽重,”亚尼把一颗果子翻过来,指给巴尼看,“叶背比以前亮,所以果皮上色早。梗还是硬的,闻起来也没有甜味。”
巴尼低头看着探测器。
绿格还在亮。
它小声说:“可是颜色确实一样。”
“嗯,”亚尼说,“它把颜色一样的全找出来了。”
巴尼抬头看它。
亚尼没有笑话它,只是把自己篮子里那颗偏青的果子递过去。
巴尼咬了一小口。
甜味先出来,后面才有一点酸。
“为什么它看起来更生?”
“朝阴的那一面颜色浅。”
“为什么果梗软就是熟?”
“因为它准备离开树枝了。”
“为什么闻叶子也有用?”
“不知道。”亚尼说,“我妈妈教我的。”
巴尼沉默了一会儿,又咬了一口那颗果子。
“这也算知识?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,知识不一定非要用嘴获得吗?”
“这个是用鼻子获得的。”
“还有手。”
“那嘴还是最少。”
“对。”亚尼点头,“尤其是你的那一篮。”
桌上堆着满满一篮酸果。扔掉当然不行。姨妈把它们洗净倒进锅里,叫两个孩子自己想办法。
巴尼先放了三把甜叶。
尝了一口,还是酸。
它又放了三把。
亚尼看着锅里逐渐变稠的果浆,问:“你确定吗?”
“酸和甜会互相抵消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这次是用嘴获得的知识。”
巴尼又放了一把。
等果酱熬好时,它已经黏得能把木勺直直立在锅里。姨妈把一小勺涂到根饼上,大家各自咬了一口。
酸味确实没那么明显了。
因为谁的嘴都张不开。
巴尼鼓着脸,试了半天,只发出一个很轻的“唔”。亚尼也被黏住了,却笑得整个人都在抖。姨妈一边给他们倒热水,一边努力维持大人的端庄,最后还是扶着桌沿笑出了眼泪。
那天中午,他们吃掉了比平时更多的根饼。
果酱很失败。
可是一点也没浪费。
饭后,巴尼把成熟果探测器拿回工坊。它没有拆掉三块透明片,只在灰壳背面贴了一小条布,上面端端正正写着:
“只能看颜色。不会吃果子。”
写完,它又想了想,在下面添了一行更小的字:
“需要亚尼。”
傍晚,两人回野果坡取落下的篮绳。太阳已经斜到围栏那边,扇叶莓的叶背一片银白。巴尼随手举起探测器,对着最后一点阳光检查白天的记录。
绿格忽然亮了。
前面没有果子。
只有围栏,和围栏外一小片被风压低的草。
巴尼慢慢移动手腕。绿光暗下去,又在某个很窄的角度重新出现。草叶之间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,冷冷的,规整得不像石头。
亚尼也看见了。
“它发现什么了?”
巴尼盯着那一点光。
远处,姨妈正站在坡下喊它们回家。她手里还拿着一张抹了酸果酱的根饼。
巴尼把探测器放下来。
“不知道。”它说,“它今天已经说错一次了。”
它从口袋里摸出小纸片,记下光出现的方向,又在旁边画了一道围栏。
“明天再看?”亚尼问。
巴尼朝围栏外望了一眼。
“先把篮绳拿回去。”
两个孩子沿着水渠往家跑。风从坡上追下来,把扇叶莓吹得一会儿绿,一会儿白。
草叶深处,那一点冷光又闪了一下。
这次,没有谁看见。
